發布時間 : 2026-10-27 14:57:46

【更生少年關懷協會社工司法組/筱帆資深督導】

陪伴少年，也看見他身後的家庭

我是筱帆，我在更生少年關懷協會服務九年，在司法少年領域也快20年，陪伴司法少年從少觀所回到社會和職場，也陪他們重新學習生活和與人相處。一開始投入司法少年工作時，我比較把注意力放在少年身上。但服務久了，我發現如果只陪少年，卻沒有一起走進他的家庭，很多改變其實很難維持。

少年離開少觀所後，仍會回到原本的家庭與生活環境，家長可能期待他經過感化教育後，就應該立刻有所改變，但少年的調整需要時間，回到社會後也還要面對許多生活壓力，因此親子之間很容易再次發生衝突。因此我後來去念與家庭教育相關的研究所，希望把這些對家庭與教養的理解，帶回司法少年的家庭中。我也慢慢發現，很多家長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承受了不少壓力，他們同樣需要有人傾聽，也需要有喘息的空間。有些家長已經努力很多年，當一個外來的社工走進家裡，他可能會想：「你真的了解我們嗎？你憑什麼告訴我該怎麼教孩子？」這也讓我思考，陪伴司法少年不能只把目光放在少年身上，整個家庭成員都需要被理解、被支持，彼此的關係才有機會慢慢改變。

陪少年從囚車走向舞台

我曾經在中繼職場與少年、少女們成立樂團。一開始，我只是聽見少年在廚房工作時大聲唱歌，就問他們：「你們想不想成立樂團？」他們說想學唱歌、打鼓和彈吉他，於是我找來志工老師教學，也替他們舉辦海選、拍攝團體形象照。有少年第一次覺得：「原來自己還不錯，好像也可以築夢。」

後來他們白天工作，晚上繼續練團，雖然中間有人失去動力、想要放棄，但最後帶領團隊重新對齊，還是一起努力完成了演出，而那場演出的地點，正是他們曾經待過的少年觀護所。過去他們進少觀所是坐囚車、戴著手銬、腳鐐進去，還要檢查身體是否挾帶違禁品。這一次，他們卻帶著樂器，從大門走進去，以表演嘉賓的身分站上舞台。進場途中遇到少觀所的護理師，看到他們本來很生氣的問：「你們怎麼又進來了？」，少年得意的表示：「我們這次是嘉賓，要進去表演！」。護理師聽完，當場淚崩說到：「原來真的有人出去是會變好的！」這一個畫面對我而言，歷歷在目。

少觀所原本是他們生命中帶有創傷的地方，但這一次他們用不同的身分重新走進去，也用一次成功經驗、覆蓋創傷、重寫記憶。

一份陪伴，成為新的善意

後來的樂團中的少年與少女發展得都還不錯，有人在洗車場擔任店長，也有人在清潔公司負責重要工作。他們也開始用自己的經驗鼓勵身旁的人，願意和家人分享自己在未來咖啡的生活，彼此的關係慢慢變得更好。多年後，我在協會的捐款人茶會上，意外看見其中一位少年的家長，原來他已經成為協會的捐款人。這也證實了我對陪伴少年跟家庭的服務方向，使家長接受了社工的協助，最終他們也選擇用自己的力量支持協會，幫助更多少年。對我來說，這就是陪伴最珍貴的地方：曾經被接住的人，有一天也可能成為接住別人的力量。

在咖啡香裡，看見改變

協會設有「未來咖啡」這個中繼職場，讓少年在進入一般職場前，先有一個可以調整作息的中繼站，少年每天要固定上下班，自然就得慢慢調整作息。在工作中，他也會遇到同事、主管和客人，開始練習怎麼說話、怎麼處理衝突，以及怎麼為自己的工作負責，當生活漸漸規律下來，就能把重心放在練習餐飲技能，習得一技之長，提升自信與復歸社會的能力。我們可以在一天八個小時的相處中，有機會看見少年真實的工作狀態，以及他在這段時間裡有哪些改變，這些看起來很小的事情，其實都是少年回到社會前，很重要的練習。

看見他們一路走來的痕跡

我做少年工作遇到最大的挑戰，是他們的狀況常常反覆，也很難預料。有時候才剛覺得一名少年的狀況逐漸穩定下來，他卻突然曠職、離職，甚至消失好幾天，當少年再次出現時，才發現他可能又做了觸法的事情。有些少年過去和照顧者之間缺少穩定、安全的關係，因此不容易信任別人，相處時會不自覺出現不安與防衛的情緒，身邊的人也會因此感到緊張，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互動。這時候工作者不只要處理少年的情緒，也要先穩住自己，保持耐心繼續溝通，長期下來，真的很耗心力。但我也知道，一個少年會走到今天，通常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，我常用一個畫面來形容：當一個孩子從家庭掉下來，學校沒有接到；再掉到社區，社區也沒有接到；最後來到社工面前，如果社工還是沒有接住，他就真的掉到地上了；可是當孩子掉到地上後，大家經常將所有責任歸向社工。

我希望大家能夠知道，一個事件，往往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，如果我們願意把少年的家庭、學校、社區，以及他所處的生活環境放在一起看，或許才能更完整地理解：他究竟經歷了什麼，又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我不期待每個人都喜歡這些少年，也不是要求大家認同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。但至少我們可以先停一下，聽聽他的生命裡究竟發生過什麼；在還不了解之前，先不要那麼快地批判他，讓少年有機會經驗到：原來這個世界上，還是有一些大人，願意先聽聽我的聲音，而不是急著改變我、責備我。也許我們能給的只是一點點理解、一點點善意，甚至只是一段不急著否定他的陪伴；但對一個長期在衝突、否定或不被理解中長大的少年來說，這樣的經驗可能很珍貴。因為當他開始經驗到，原來大人也可以這樣與我相處，原來我可以被理解、被尊重，也許就能慢慢累積與正向大人互動的經驗，少一點對立，多一點信任；同理之，少年的父母與主要照顧者，也需要這樣的正向經驗。

我們不一定要認同他的每一個選擇，但可以選擇先理解他的故事。而有時候，一點善意，就是改變關係的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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